遊子情: (鄉土情濃) 舅姥爺的羊肉泡饃


林夕心

因為疫情禁足在家一個多月後,媽媽忽然接到從西安打來的電話,掛上電話,她神色凝重,淚水奪眶而出,我沒有問,大概猜出了八九成,過了大概一個小時,她平靜下來,淡淡地告訴我:「你舅姥爺走了。」我沒有過多回覆只點了點頭,轉身走進了臥室。忽然不知道該作何反應,於是我開始大聲唱讚美詩,因為除了感謝上帝曾經賜給我這樣一位長輩,我似乎不知道還可以做些什麼。或許還有,就是想忘記敏感症,痛快地吃一碗羊肉泡饃。

電風扇吹出的羊肉泡饃香

我出生的時候,爸爸在意大利出差,原本住在西安的舅姥爺那年八月恰好在北京,所以他送媽媽去醫院,他應該是除了媽媽之外,第一個見到我的人。也大概是由於這個原因,從小他就倍加疼愛我,相隔一兩年他就會來北京探望我們。五、六歲的時候,舅姥爺從西安過來,也就是那年的夏天,我迷上一種叫做羊肉泡饃的食物。那時候的夏天沒有那麼熱,電風扇打開,靜靜坐著還是涼爽得很。午睡時分,迷迷糊糊的我忽然被電扇吹來的一陣香氣叫醒。張開眼睛,看見舅姥爺坐在沙發旁美滋滋地吃著一碗又像麵條又像粥的東西。不過那香氣真的是讓我睡意瞬間全消。我穿著跨欄背心,踩著粉色的涼鞋站在他旁邊眼巴巴地盯著他手裡的碗,他看看我「噗嗤」地笑了出來:「閨女,舅姥爺這就給你做一碗去,這可是好東西,瞧好吧!」

軍用書包裡的羊肉泡饃

說罷他轉身拿過自己的軍用旅行包。舅姥爺是在戰爭年間參軍一路從北京到了陝西,吹黑管的他文藝兵出身,雖然已經退役,可那一身軍人的打扮卻一直沒有變,走到哪都是軍綠色隨行,從書包,到水壺,到衣服。那軍用書包也是有了些年頭,書包一打開,塞了滿滿的全都是羊肉泡饃。舅姥爺提起一袋,不一會就從廚房端出一碗香氣四溢的羊肉泡饃,透亮的粉絲混合著辣子油彷彿在碗裡面歡呼雀躍,饃被掰得細細的在紅油粉絲沸騰的「舞場」中跳舞,羊肉雖然不多,可是配上新鮮切的香菜真是人間不可多得的美味。電風扇不緊不慢地搖著頭吹著風,每陣風吹過碗邊都好像讓這香氣更加濃郁。舅姥爺和我對面坐下,我拿起筷子大口地吃起來,直到最後乾脆端起碗來連湯也下了肚。那大概是我自出生以來吃得最多的一頓飯。舅姥爺從他的軍裝背心裡掏出相機給我拍下了照片,樂呵呵地說:「我們姑娘真是喜歡吃,那碗端起來比臉還要大上幾圈,都吃了,得記念一下。」我照照鏡子,看見自己滿嘴,滿臉都是油,舅姥爺抱起我,笑聲滿了房間,滿了院子。自從那年後,每年我都會收到舅姥爺從陝西寄來的羊肉泡饃。若是他親自來,他的軍用書包中,永遠塞滿了給我的羊肉泡饃。

後來我幾次去西安,舅父他們帶我去吃當地正宗的羊肉泡饃館子,實話實說,他們眼中再正宗的館子都比不上舅姥爺用他的軍用書包一包包給我帶到北京的速食羊肉泡饃香,而這其中最香的一碗就是他親自煮給我的那第一碗。十年前忽然患了過敏症,便從此再沒有吃過羊肉泡饃。直至如今,最懷念的還是那第一碗羊肉泡饃的香,但如今吃與不吃都不打緊了,因為那煮羊肉泡饃的人已不在,心中記得那香氣就好。